可以从文化看它。这里有太多同根同源的文化要素，跨越着行政区划影响着人们。

可以从国界看它。即使相邻，却也可能因为政治制度、资源禀赋、殖民历史或地缘政治种种原因造就天壤之别的发展现状。

可以从地理看它。山海相隔，在交通还不发达的时候，即使一条河的距离也会产生足以留下历史印记的不同，更不用提千岛之国的菲律宾和印尼。

但从哪个角度看终究都是不完整的。

足迹可见➡️https://www.polarsteps.com/bramwangjy

以前听讲座或写稿子常谈到出海东南亚，潜移默化就会把它当成一种完整的存在。就像把“欧美”挂在嘴边，就容易忘了欧洲本身就是一个破碎的世界。

七个月，十个国家，二十四座城市，结束了本科生涯东南亚的一页。三年多里，欧洲、南北美、大洋洲、中亚、中东，都留下了些许足迹。但东南亚是很特殊的存在。

五眼联盟且先不说。欧洲大陆宗教相通，欧元区、欧盟和申根区的存在也让欧洲在经济层面有极高的互联性；拉美虽从南到北跨度巨大，但宗教和语言相通，这一点在中东也基本成立（相通不一定完全相同）；中亚由于地理相近、历史交汇，也能找到太多串联起彼此的线索。

佛寺，佛像，佛光。按顺序摄于老挝琅勃拉邦、越南宁平、柬埔寨吴哥窟、泰国曼谷、缅甸仰光、泰国大城府

但东南亚没有“主流”的语言，没有统一的货币，没有“主导”的宗教，没有相通的政治体制，就连殖民历史也千差万别如拼盘。

先说语言。从缅甸到越南，中南半岛上语言星罗棋布。

半岛东部的越南、老挝，由于法国的殖民经历，至今法语也存在于街头巷尾：街边的招牌、政府机关的碑名、菜单、旧书店的书架，甚至遇到说着法语的游客的概率也比其他地区显著得高。

往北看，老挝、柬埔寨和越南北部的中文浓度很高，部分因为华人和中资在当地投资较多。而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中文则更多是因为移民带来的文化传承。

往西看，缅甸，尤其是仰光等大城市，也常遇到印地语和泰米尔语的痕迹。

往南看，马来西亚马来语、英语和中文共生，新加坡在此基础上还要加上泰米尔语。印尼有自己的语言，文莱则在给予了阿拉伯语极高的政治地位。

往东看，菲律宾作为前西班牙殖民地，虽然并没有像拉美一样普及西语，却也在菲律宾语中大块保留了西语词汇、语法、发音的印记。

这种异质性也适用于宗教。

中南半岛主要信奉佛教。但却也有不同。

泰国、缅甸、柬埔寨和老挝几乎均以上座部佛教为主，推崇释迦牟尼（佛陀本人）。越南佛教浓度略低，且以大乘佛教为主，寺庙多供观音菩萨。

其中泰国由于没有被殖民，加上历史上推行“民族-宗教-君主”三位一体，佛教的统一性显著得高。

西边的邻居缅甸则因葡萄牙和英国的殖民经历，以及印度移民等因素，宗教显得更多元些。在仰光能找到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甚至犹太教的痕迹。

南边的柬埔寨，吸引全球游客纷至沓来的吴哥窟却是印度教和佛教融合的产物，有着印度教建筑的外壳和佛教信仰的内核。12-13世纪交汇之际，高棉国王改信佛教，原本是印度教建筑的吴哥窟并没有被摧毁，而是被“重新装修”，摇身一变成为佛寺。

趣事，曼谷玉佛寺中还有一个精致的吴哥窟模型。

19世纪柬埔寨曾是泰国的藩属国。当时的泰国国王拉玛四世曾希望把吴哥窟的一座小型神庙拆解并搬回曼谷，却遭到了当地人的武装抵抗。最终退而求其次，在大皇宫建造了微缩模型，向世人展示柬埔寨是泰国领土。

菲律宾由于殖民历史，以天主教为主。宿务岛上的锡马拉神殿和城内的大教堂都是著名旅游景点。不过南部棉兰老岛有显著的穆斯林群体。

印尼是全球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国家，马来西亚和文莱更是都将逊尼派伊斯兰教定为国教。

但就在印尼中部的巴厘岛，却是印度教聚集地。

15世纪左右，在伊斯兰教在印尼爪哇岛传播时，信奉印度教的满者伯夷王朝崩溃，大批贵族、祭司、工匠和艺术家逃往巴厘岛，于是印度教在巴厘岛扎根并与当地文化融合。

今天的巴厘岛从印尼上万个岛屿中脱颖而出，成为全球顶级的旅游目的地，除了海岛风光外，也和这种“印度教孤岛”的身份息息相关。建筑物的高度几乎都不超过一棵椰子树，在和印度教“三届和谐”的主张相符时，阴差阳错也让它成为了观景的好去处。（虽然后者会怎样影响前者，现在看来有些难以判断）

再举个例子，食物。

泰国的咖喱出名。泰国北部清迈气候凉爽，不产椰子，传统咖喱几乎都是清咖喱，且喜欢用猪肉，山野味儿浓，相对更苦。

泰国南部则喜欢加椰子奶，受到热带海岛气候的影响，口味也更辛辣浓烈，通常会加更多的姜黄，有助于排汗杀菌。

而西边的邻居缅甸，咖喱则更接近南亚风味。洋葱、姜蒜用料更猛，泰国咖喱常见的香茅等新鲜香料用的不多，更多采用干粉状香料。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叻沙，虽然在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尼都常见，却也有地理导致的连续性在作祟。

马来半岛西部，如槟城，酸、辣、鲜，常有生洋葱和薄荷，解腻开胃，和泰国的清咖喱有些许相似。

往南，新加坡、吉隆坡、马六甲等地的叻沙，浓稠，奶香味浓，常加入虾膏和椰浆，偏甜（新加坡尤其）。

东马来的砂拉越叻沙则介于两者中间，胡椒味儿更重，香料的成分也更多些，当地人告诉我这是受福建和广东移民带来的饮食文化的影响。

走这一程，有好多想写的话题，不过路上时间有限，有不少问题值得体验和观察外更多的研究，只待后面慢慢写。

老挝之行与朋友知北同行，还在琅勃拉邦湄公河边的凌晨录了一期播客（敬请期待）。附上知北行记的部分诗句：

我们，游客，在这里只乘坐摩托车

遍历每一处街景

湄公河的水拐了个弯就匆匆离开

不记得泥沙游到这里

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

2026年2月于老挝·万象

原文发于微信公众号：https://mp.weixin.qq.com/s/qdXUlUTEAljj8OOPzGUKZg

飞机降落前，窗外通常亮成一片，仰光上空的窗外却只是点状灯光，像星光映在海面。

落地是晚上十一点。提前办了电子签，很顺利地过了海关。除了让我摘下眼镜以便录入人脸信息外，工作人员没跟我说别的话，也没有问我要小费。

后来和当地人聊起，得知海关官员在缅甸是个香饽饽，铁工资和各种渠道的额外收入让不少当地人挤破了头想要戴上这张证件。

出关后发现新加坡手机卡在缅甸没信号，机场Wi-Fi连不上，换汇窗口也关了，只有一个咨询台还开着。我问工作人员附近有没有换汇的地方，他说都关了，但他可以帮我换。

100新币，26万缅甸元，比“正常”汇率少了4万，但也不算糟糕。他摘下工作证件放在我的面前以示可信，然后开始清点纸钞。

换好钱，他和我握手再见，我出门找车。出租车司机问了酒店地址，谈了价格，出发。

出租车从机场向南开，路上车很少。十五分钟后，进入城区前，三个穿着防弹衣的持枪士兵示意我们减速，其中一个往车里望了一眼，示意我们继续开。

我问司机他们在检查什么，他并不能用很精准的英语表达，可能也没有理解我的问题，只说1点到3点有宵禁，他们要检查我们去哪里，有什么人。

但我并不觉得他们在意我们要去哪里、载了谁，只是想要宣告存在。

出发前在樟宜值机，缅甸国际航空的工作人员提醒我，最近有选举，在仰光注意安全。我说听说仰光有宵禁，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他含糊地说是。

其实宵禁自2020年开始就有，几经调整后变成1点至3点，已实行近一年。但本是出于防疫目的的政策，在选举前夕却增添了几分别的韵味。

夜晚的仰光一片死寂，和白天的熙熙攘攘判若两城。

酒店在城区，早上却被鸡鸣、犬吠和汽车的笛声混在一起吵醒。

比起几个小时前入住时的寂静，清晨的老城换了一副模样。呼啸而过的公交车，路边各色各样的小吃摊，常有老人摆着一筐遥控器叫卖，好像这还是一门好生意。

和大多数东南亚国家不同，缅甸的街头鲜有摩托车。当地人说，这是军政府为了防止反对党当街行刺而行的规定，全国范围内二轮摩托车都有所限，城区尤为严苛，农村倒还有一些三蹦子。

英国殖民时期，缅甸遵循英制，车辆左行。1976年政府改制，换成靠右行驶。但有意思的是仰光大部分私家车和出租车都是右舵。两者均以日系车为主，其中出租车几乎是清一色的丰田。

汽车在缅甸是奢侈品，因为日资车企很少在本地建生产线，很多车都是从日本进口的二手车，或进口零部件后本地组装制得，于是保留了右舵。

但公交车大多数是中国或韩国制造，方向盘还是在左侧。

寺里有各个企业捐献的物资，从鞋、伞、扇子，到米、盐、油。企业家以此作为祈福的方式。更常见的贡品是贡篮，里面装着三捧香蕉、一个椰子和其它的东西。

两周后缅甸即将迎来备受争议的大选。

军政府称之为重返民主，敏昂莱承诺选举结束后将向获胜政府移交国家职责，超过5000名候选人递交提名，街上都贴满选举海报，红黄蓝绿什么颜色都有，热闹得很。

台上演得认真，台下观众却琢磨戏能不能演完。

军政府在选举前做了大量”工作”，修改选举规则，把昂山素季领导的，曾在2015年和2020年两度压倒性胜利的全国民主联盟排除在外。

新规则采用混合选举制度：人民院实行”领先者当选制”，民族院及省邦议会采用”混合成员比例代表制”，名为保障多元代表性。缅甸330个镇区中，军政府仅完全控制274个，全国只有21%的地区处于军方掌控之下，超过350万人流离失所。

不过除了频频遇到的乞讨者外，在仰光，很难感受到这些。

右上角是志愿者们在清扫，右下角是送子佛：左边手持莲花，象征女孩；右边抱着男孩，停留时，有看到夫妻来此祈福。

大金塔是仰光最瞩目的地方。周六下午，游客不多。进入佛寺要光脚，袜子也不能穿，走进门，导游Y跟我打招呼（他嘱咐我不要用真名，于是此处用字母代指）。大约六十岁的样子，戴着黑色方框眼镜，他的英语带着口音，但不影响理解。

刚见我时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最后聊起才知道，这是他疫情到现在五年以来第一次回归导游工作。

金塔八个方位各有星象点，每个方位对应了阳历一周中的一天（周三以上午下午各出现一次两次）。东南角对应周二，Y介绍说，生于周二的人会在这个地方行仪式。昂山素季生于周二，此前她被软禁时，每周二早晨都会有追随者来此，当然身后站着一群军警。

游览结束前Y递给我一张名片，纸已泛黄，裁剪也并不规整，他解释说是十多年前印制的。

工程学位出身，当了十几年的工程师，90年代许多军官进入政府和私企，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作为政府工程师，他们比不过前者。

于是1999年、新世纪前，他成为了导游。我问他为什么是导游，他说这是为数不多能说些自己喜欢的话的职业。分别前他打开脸书给我看18年发布帖子，是一张莫迪和昂山素季的合照，他很骄傲地说当时参与接待了印度使团。

他常用”the Lady”称呼昂山素季，“没多少人敢随意在公开场合说她的名字，或发有关她的照片”

落地后不久就收到了外交部领保短信。“……提醒中国公民近期暂勿前往缅甸实皆省、马圭省、钦邦，谨慎前往若开邦、克钦邦……”

1948年独立至今，缅甸的国内冲突就从未停息。缅甸有一百多个民族，缅族近七成，英国殖民时”分而治之”埋下的矛盾至今没能消解。1962年奈温发动政变，开启长达数十年的军人统治。

军政府试图通过强化国家认同整合各民族，但自上而下的强制措施反而让民族关系恶化。到1980年代末，缅甸有29支、总计超4万人的反政府武装。缅北长期由少数民族武装控制，果敢、佤邦等地更是”国中之国”，有自己的军队、法律和货币，缅甸中央政府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力极其有限，也是此前缅北电诈滋生的根本原因。

2021年2月，军方推翻昂山素季领导的民选政府，遭到国内外强烈反对。流亡的民族团结政府试图统合各反对军政府力量与政府军分庭抗礼，民族武装、民主力量和军政府三方博弈。博弈因国际社会的介入变得更复杂，不宜展开，有心者可自查。

聊起即将到来的选举，Y说身边没有人相信：军队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从联合国到东盟，国际社会也不认可。

不投票，甚至对选举本身的公开讨论，都有可能引来麻烦。

我问他是怎样的麻烦，答，只能等待真正降临。

政权变动带来的第一大冲击是物价飞涨。

从老城区向南行驶半小时到城乡结合区，农贸市场里保留着通胀的每一寸记忆。卖鸡蛋的老奶奶说，六年前，一粒鸡蛋大约要100缅甸元，现在要400。鸡肉的价格涨了五倍多，米的价格也涨了四倍有余。

仰光城区更是如此。过去五年，仰光老城区的租金翻倍有余，从食品到日用品，价格成倍增长。

通胀原因有许多。疫国际制裁、外资回撤、进口受限制、新冠疫情，加之周边地区战乱频频导致仰光在近五年吸纳了百万余难民，经济明显受挫。

曾经旅客纷至沓来的仰光如今也和不安全三个字绑定在了一起。夕阳下，大金塔的金光在城郊隐隐可见，眼前的红灯一秒秒跳跃。

就像这座城市本身，有眼前的动荡，有远方的坦然。

俄罗斯很大，但究其怎么大，之前并没有个概念。

从莫斯科出发向阳飞到贝加尔湖畔伊尔库茨克，横跨五个时区，飞了五个小时。

出发前，和陪我去机场的HSE的老师聊起机票，问为什么国内段的机票比从中国到莫斯科的还贵。他说俄罗斯的本土航司没什么竞争力，政府对短途（如莫斯科到圣彼得堡）和长途（如莫斯科到远东）的航班会补贴，但对中途航司，因为几乎是垄断或寡头，便没有补贴。执飞的是737-800，机龄20年，因为制裁的原因，想必运维成本也不会低。

出了首都的俄罗斯变得复杂。落地伊尔库茨克是17号清晨，机场不大，摆渡车开了大约五分钟才到航站楼，远处有一片很小的草地，停着几架疑似废弃的运输机，再旁边停着许多支线客机，不见旅客上下机。

机场航站楼的信号断断续续。早上八点，按照计划，本应是20号乘火车前往乌兰巴托，23号晚上回上海。但几天前查询才发现，火车一周只有两班，18号或22号，思考片刻后决定18号出发，订了火车站旁边的酒店。

车票只能线下购买，加上俄罗斯因制裁，又被踢出SWIFT，境外发行的Visa卡目前无法使用，只能现金购买。银联据说可以用，但以防万一还是在莫斯科换好了外汇，放在护照夹里。剩下的，就是冲到现场抢票。

在线叫了去酒店的出租车，两分钟后有司机接单。上车前反复确认地址，又以后排空间有限为由让我坐到副驾。后来才发现他在看我的手机时悄悄取消了订单，并以此为由试图多收一倍车费。

大哥不会说英语，（虽然他自认为会）于是打电话给朋友给我翻译。我说没有那么多现金，打开钱包给他看，他看起来很无语的样子，只能一直重复“1000 more”（1000卢布，大概100人民币）。

有些许害怕，我趁着没出城，手机还有信号，把位置信息和手机号发给了朋友，以防万一。当然最后到了地方，照着原价交了车费，他帮我把行李箱拿下车，跟我说再见。其实也没有什么危险，他只是想多赚点钱。

火车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出发，于是选了个火车站旁边的青旅苟活一晚。把行李箱存在下榻的地方，揣着护照和钱包出门，往车站走。过了安检后来到售票窗口，还没开。我用截了屏的翻译页面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能否买明天到乌兰巴托的火车票，她皱着眉头读了一会儿，我的心砰砰跳，对方突然如释重负般说“Da”，指了指售票窗口，又指了指钟，示意到9点才开。

在凡事尘埃落定前，每一秒都是难熬的。我决定去站台上散会儿步，看看火车，回来时已经九点。

售票的大妈很是热情，只是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我的离线翻译软件终究也是无法理解，车站内又没有信号。她最后无奈，在纸上写下车票的费用，我交了钱和护照，她又是叽里咕噜一串输出，但看似也没有想要我回应的样子。

在说了三次OK和耸了两次肩后，我拿到了车票。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

还有一天的时间，没什么顾虑了，但因为剩下的卢布现金也不多，如何去湖区？之前浅搜过攻略，说是从市区出发到利斯特维扬卡有公交车，往返大约1000卢布。市区打车往返大约4000-5000卢布。从火车站去市区，公交车半天不来一趟，加上本就没什么现金，打车又是1000卢布起。我决定直接从火车站打车来回去利镇。

火车站门口有四五辆等待的出租车。我挑了位面相不那么让人惶恐的老爷爷，问他能不能去利镇。他说往返要7000卢布，我问他100美元如何。他很高兴地连声说好。我记下车牌号，上了车。

出了伊尔库茨克城区一路向东南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除了森林和右手边偶尔可见的河外，几乎别无他景。到利镇大约花了70分钟，下车后我先把车费给了他，约好回程的出发时间。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回归人与人的信任，如果他真跑路就再说吧。

利镇很小，几乎都是酒店、餐馆、纪念品店和揽客等船家。也不懂怎么选，挑了艘长得别致的船上了去。蓝白相间的涂装，夹在湖水与蓝天之间，煞是好看。

吃了饭，花完了钱包里最后的1000卢布（之前放在护照夹里应急用的），还剩下些零钱。见司机已经等在车上，便提前回城。上了车，坐地起价的事又一次出现。我说说好了100美元就是100美元，况且也没有现金了。说完他不说话了，我在后排戴上耳机眯着眼睛看景。

约莫三点，车到了。他再次问我要钱，我继续哭穷，他便也没有办法，放我下车。我去超市买了第二天车上的零食和水，由于前一天红眼航班一夜没睡，回到酒店洗完澡就入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

伊尔库茨克火车站不大，客货皆有。我拖着行李箱穿过电车轨道，过了安检，没过几分钟就开始登车。车站毫无站台可言，上车需要登上列车自带的近乎垂直的阶梯。于是我拎着20公斤的行李箱走完了本段旅程最难的三步，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安顿好。

伊尔库茨克到乌兰巴托并不远，但火车要开一天一夜。18号八点出发，19号早上七点到，全程几乎没有信号。

开车前还坐得端正，等待着可能的邻居上车。鸣笛开车后才发现，之前担心买不到车票完全是莫须有，整节车厢也就不到15位旅客，我也喜提自己一个包厢，于是粘床就睡。醒来不久发现已是下午，看了会儿书，又看了会儿剧，列车员敲门进来，告诉我还有半小时到边检站。

我以为是下车检查，还提前收拾了行李。后来发现登车巡检。

俄罗斯出境，前前后后来了五波人。第一次先不看行李，检查车厢内部，床板下方，行李架，桌子等等；第二次是海关开箱检查行李，查得不算很严，但该开的包都打开看了看；第三次是检查护照和签证，敲出境章。海关逐页翻看我的护照，还给了我。过了十分钟，一位自称警察的小哥敲门进来，给我看了证件后，在对面的铺位坐下。

我以为是例行询问，毕竟俄蒙边境大多还是俄罗斯和蒙古籍旅客，少见中国人。

他问我在俄罗斯干什么，待了多久，蒙古去哪里，再之后会去哪里，是否回俄罗斯。我一一作答后，他说了句谢谢，就出去了。后来又有海关人员带着警犬进来搜查，半分钟后就走了。我以为检查结束了，便躺下。

过了一小会儿，之前的警察再次敲门进来。

他看起来没有被我的故事信服。问我看护照。又问我一些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在俄罗斯学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哪些老师教的？对东亚经济有什么看法？对中国管制稀土出口又有什么看法？我有点懵，猜他是想看我是不是真的学经济学，于是能答的都答了。他一边翻护照一边点头，问我为什么去了阿根廷，又问我为什么去了美国，对美国的学校有什么看法。

他看似是问满意了，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我说没有，他就走了。两分钟后车开了，驶向蒙古的边检站。

蒙古边检是几乎一样的步骤重复了一遍，但在敲章之后还录入了指纹信息，检查行李也没俄罗斯那样严格。最后上来一个换汇的大叔，问我要不要蒙图。

猜到汇率应该不好，但又没有信号，查不到，担心下了车换汇不便，还是从他那里换了100欧元。给了30万蒙图，如果按照实际汇率应该是45万，当然这是第二天有信号后才知道的事情了。我心想他这一晚上从我这儿换了一笔汇大概就值了吧。

从蒙古边检出发后不久，我再次睡着。

早晨是被火车汽笛吵醒的。入乌兰巴托市区后是单线，所以停车等了一会儿。我趁机收拾行李，准备下车。热情的出租车司机从车门处就盯上了我，问我taxitaxi？想着此处线上叫车也不方便，于是跟他上了车。

在booking上订了民宿，点开才发现没有在页面写详细地址。上了车兜了一大圈，终于等到房东的回复，告诉了司机具体去处。

民宿在奥林路附近，一座12层的住宅，在乌兰巴托城区不算高也不算矮。由于是早到，加上最后一天是晚上的飞机，就和房东商量多交了半天的房费，早入住晚退宿。

城区的建筑审美都出奇得粗犷。四四方方，有棱有角，似乎能住就行。由于比起计划是提前两天到达，城区没什么可逛，加上积压的一些工作没处理，就花上了两个白天坐在咖啡馆里当数字游民，晚上在城里晃悠。没感觉到什么不安全。但蒙古菜多肉，不管牛还是羊都难免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儿，不大习惯，最终投靠KFC。

乌兰巴托出奇得堵。有多堵呢？从住的地方到机场，大约20公里的路，开了一个半小时，在车上敲完了这篇文章。

西贡的审美是大胆的。

乘MTR从远郊一路往市中心，四四方方的地铁列车，四四方方的高楼，棱角异常分明。就连路上的本地汽车品牌VinFast，设计也是不留任何不必要的曲线，很是耿直。

周六晚的主干道在举办推广非现金支付的活动，请了越南本地一众歌星，热热闹闹。主干道旁的小路被封起来，许多人坐在摩托车上，打着节奏听歌。我在靠近舞台的小岔路买了一份炸鱼干。

老板娘一直在往远处张望。一同在等待的当地人告诉我，她是在看有没有“警察”。我很纳闷为什么要在意“警察”，直到十分钟后我看到骑着摩托车的“城管”（不知道真正的名称就这么称呼了）追逐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蓝色、粉红色相间的棉花糖在暖城色灯光的映衬下在眼前晃过。

胡志明市的一区和三区是真正的闹市区。歌剧院附近遍布五星级酒店和奢侈品店，在这里英语法语德语交织着窜进耳朵。城区向外十五分钟车程，白人渐少。高楼和矮房子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布局，周末有不少当地人来采风，钓鱼。

摩托车会让游客在每一个斑马线犹豫不决，但如果你坐上摩的，戴上头盔后的一刻，就会爱上风驰电掣的自由。1亿人的国家，摩托车却有超过5000万台。摩托车的轮毂比人口还多。

四轮汽车几乎全部是日韩品牌，因为汽车进口对于组装本地化率的要求，除了比亚迪外几乎看不到中国车。

越南的食物和交通都不贵，其它商品则有程度不一的溢价。这个一亿人口的经济体似乎是经济学中HO定理的最好例证：劳动密集产业价格低。

合并省级区划，加入金砖，越南最近大事不少。税改的风里，本月施行的发票电子化也让不少个体户头疼。

西贡是座复杂的城市，它以东方小巴黎的建筑和“难以想象”的物价吸引着西方游客，但又把自己打包，静静过着另一种生活。

五月的广州，闷热得一天想换三套衣服。

因为有事要去香港，决定顺路在广州待上两天，酒店选在广州站附近。都说广州是外贸天下，此前三次去义乌调研，让我很好奇老广们是怎么做生意的。

广州有无数座XX城。化妆品城，箱包城，皮具城，一整栋楼的有，巴掌点大一条街的也有。在微信视频号无数主播的介绍下，我到广州站附近的几家皮具城（中港、天泓、千色和三元里原创街）看了看。

中港偏高端，价位和旁边的三元里街同属第一梯队。而相隔一个街区的天泓则瞄准低一级价位，也是这次遇到前来选品、验货客户最频繁的。与之前在义乌所见不同，面对电商平台的竞争，作为实体平台的皮具城显得应对乏力，即使考虑到周末的因素，部分楼层的门店也冷清得落寞。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不过在一栋五层楼、近千家商铺的商贸城里，似乎酒再香也会被藏住。

和义乌的小商品不同，皮具虽然不是大件商品，但重设计，同质化程度不高，几百家商铺逛下来，很少有看到重样的商品。

这种环境下，老客户变得尤其重要。在其中一家店铺逗留时遇到一对俄罗斯买家来续货，和老板娘聊了两句，她说在这里，很多做外贸的还是靠口口相传，留住已有客户比签新客户更重要，不过相对也更容易。

单价越高的产品，零售价格和批发价的比例就越低。例如，批发价750元的真皮电脑包，零售是850元。批发价230元的帆布+真皮公文包，零售价380元。批发价88元的休闲帆布包，零售170元。走访询价的十几家店里，几乎都是这样的情况：批发价（当地老板娘们称拿货）若是百元以下，零售即为翻倍。

国外的不少皮具，其实也来自中国，答案或许还是人工成本。在一家真皮商店里，用料多十倍的包（和另一个同材质的零钱包比），价格仅是翻了一倍。我问老板娘料差这么多价格相差不大，用的是真皮吗？她说材料再贵也没有人工成本高。

和一家帆布包店的老板娘聊到关税战，她说影响不大。“单子没少多少，中东客户占外贸客户比重高。”她还补充说，最近关税又降下来了，“高高低低的，那个谁也是神经病，美国那来的客人几年前开始就变少了。”

刚走进天泓时，看到一位保安和埃塞俄比亚的买家指路，解释半天对方也没懂。上前帮忙翻译了一下，和她聊了两句。她说之前通过网店下过单，现在想看看再进点货，店家发的名片只有中文。其实是在中港皮具城。

“So Confusing.”

她说有些皮革的包在非洲卖得不错，真皮贵，卖不动。在几家皮具城待的一个下午，遇到的绝大多数外国人确实都是中东和非洲面孔，取决于当地市场对于杀价的习惯和购买力本身的高低，这些买家通常对价格更敏感。店家也知道。每次被问及我的公司做哪里的生意，我说欧洲的时候，她们都会从高价位的产品开始介绍。

听到真话并不难：让对方觉得你们是一个圈子，但她/他比你聪明、老道。和做贸易的老广们也是如此。手里一本笔记本，口袋里一个名片夹，老板娘们就从称呼“小弟”、“靓仔”变成叫“老板”。再说上一句“我刚开始做XX业务，”基本对话就已打开。

有的老板沉默寡言，问对问题能打开分享欲，有时故意流露无知引发反驳也能激发说教欲。前几家店里得到的信息，后面也可以用上，信息积累就像利滚利，几个小时就能了解一个行业大致皮毛。

题外话：路过三元里城中村，满街都是宣传签约换房的广告语。除电动车被禁止长期停留外，村里的生活仍是正常。

之前义乌的见闻一直没写，等后面再访后一起整理。

阿拉木图背靠雪山。五月白天的市区燥热难耐，往郊区车行一小时，海拔渐高，空气也变得清爽。

日韩（尤其韩国）企业在哈萨克斯坦扎根很深。路上的汽车有一小半都是日韩品牌，公交车却近乎清一色是宇通。从机场往市区的高速两边有许多4S店，不乏江淮、比亚迪等国产品牌，而闹市区商业中心四周也常见极氪、理想等新品牌的门店。

阿拉木图市区最常见的连锁超市之一CU正是源自韩国。落地的第一晚，一行人外出觅食，CU的店员问我是不是韩国人，我说不是。因为在等朋友挑选，我用仅会的一句俄语跟他说谢谢，他边教起我哈萨克语。

从阿拉木图市区向外行驶三四个小时，来到山区。峡谷、山湖、草原和牛羊在车窗外接连出现，景色不输到过的任何一个国家。

肉价和油价都不高，公共交通也较为亲民，但汽车、房价等都比国内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商城看到的几款中国出口汽车，均比国内售价高50%-100%左右。

城区的菜市场里有不少从中国进口的蔬果和调料，而当地有名的市集绿巴扎里也近乎小义乌，中文随处可见。

趣事：当地公交车上，有个本地乘客跟朋友搭讪，问能不能加个Ins，给他推荐工作。

五一四天，浅在阿拉木图和周边逛了逛，期待以后再访。

2025年2月发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原文见微信公众号“流光彳亍”

落地布宜诺斯艾利斯时穿着长裤。踏出飞机舱门的一刻就知道自己犯了错，盛夏的阿根廷炎热不输上海。

阿根廷是一个魔幻的地方。欧洲各国轮番殖民带来的文化碰撞加之地理构造建构的天然沟壑，在这里有太多不同的故事，短短六周只够一瞥。

首都人称自己porteños,直译大概是“港口人”。意大利移民的涌入很大程度上冲击了布城的文化，这也是为什么阿根廷的西班牙语和大多数国家的西语差别很大，遍布城市角落的pasta和pizza也在提醒游客，这里不只有西班牙的痕迹。

布宜诺斯艾利斯和上海在地球的两端。字面意义的两端。第四次独自出国游荡，本来的计划里是来这里交换，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实现，于是当看到Mente Argentina的西语项目时，没怎么犹豫就报了名。签证很难办，路途很遥远，落地前还是会有忐忑。

和所有地方一样，阿根廷有自己的病痛。这里的人永远不会准时，但他们会为哪家店的酥皮饺子最好吃争论一个下午。面对通胀，许多人不得不为生计打两份工，但这不耽误到了夜晚穿上球衣为自己的球队扯着嗓子呐喊。

这是一座充满生命力的城市。这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国度。

除了足球，乌拉圭在南美众国中不算出挑。相比起邻居巴西或阿根廷，并没有很多国际头条。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乘渡轮到首都蒙得维的亚只需要两个半小时。周五的船上挤满了人：正值南美盛夏，不少阿根廷人会开车北上（当然，需要先坐船）度假。

盖完出境章后，海关大叔叽里呱啦跟我说了一串话，我没太听清，说了句谢谢就准备往出口走，被身旁来阿根廷旅游的巴西一家人拉住，告诉我要在这里排队入关。

中国护照持美国长期签证可以免签乌拉圭。因为之前在美国访学批了五年的学签，得以顺利进入。类似部分美加口岸，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蒙得维的亚之间实行一地两检。所以上船前需要先出阿根廷境，再入乌拉圭境。两国的海关人员相隔半米坐在一个玻璃间里看着电脑，有说有笑的。

叫住我的那位巴西小哥指着我的护照，又指了指自己的护照，输出了一长串西语。我听得懂大意是说颜色一样，问我是不是也去乌拉圭玩，我说是的。他又接着开始用手在空中画地图，告诉我自己住在圣保罗南边的一座小城。

敲完海关章后他们和我告别。后来的旅途中我再也没见到他们。

乌拉圭的全名叫乌拉圭东岸共和国，显而易见，名字的由来就是乌拉圭河。当地人说，殖民时期的乌拉圭河是重要的交通要道，连接着上游的银矿和广阔的大西洋，自然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80年代马岛战争期间，蒙得维的亚港成为英军重要资产，这也被阿根廷人记到现在。

蒙得维的亚（Montevideo）的得名则要魔幻得多。当地朋友介绍说，历史学家对此有五种解释，其中（他认为）最靠谱的是这里是从河岸从东往西第六座山。Monte意为山，VI是罗马数字中的6，deo意味de este (a) oeste，即从东向西。

出于海防目的，老城选址三面环水，阴差阳错也造就了三百多年后极佳的旅游港口。

蒙得维的亚的第一晚并不算美好。周五晚的老城宛若空城。跟下榻酒店的老板闲谈，问及怎么乘公交车，他说可以现金，但也可以去 Abitab（当地类似一站式服务的金融窗口）办一张公交卡。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第一张免费，如果丢了要补办就要收费。

“很多人拿到乌拉圭居住证之后都会去办第二张。”他有点骄傲地说。

周五晚上，没有人想上班。这是我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晚上八点半，所有的餐厅都准备开门了，而满城找不到几家开着的 Abitab，最近的一家距离酒店步行半小时，不算太糟，于是带上护照出门。

柜台的工作人员不会说英语，我用塑料西语问他能不能在这里办公交卡，他很悠闲地耸了耸肩说不行。于是我选择第二天早上再办。

回到酒店，老板问我晚饭吃了什么。出门前他之前向我推荐了当地的“Chivito”（一种牛肉三明治），我告诉他说不错，但三明治大到无处下嘴。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去的 Abitab 没有用护照办卡的经验。早上九点多并没有几个顾客，我看着三个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对着电脑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地办完了卡。

和德国类似，乌拉圭税收高、物价高，但医疗和教育基本免费，社会福利好，政治经济稳定。当地朋友说，正是因此，经济危机中的阿根廷也很少有人会移民来这儿。

朋友是蒙得维的亚当地人，在乌拉圭做了三十多年记者。

为了促进旅游，当地政府对外国游客减免餐饮消费税，只要刷卡消费时pos机识别出是非乌拉圭银行卡就会自动减扣。但似乎没有人宣传这件事，哪怕回到阿根廷后跟这里的朋友谈起，他们也说不知道。

“该吃总要吃的，说不说也没区别咯”

乌拉圭是一个外汇自由流动的国家。美元，欧元，巴西雷亚尔，阿根廷比索......只要是纸币，似乎街市上的商家都来者不拒。（当然，阿根廷比索现在不是很受待见）

在街市上遇到一个收集货币的阿姨，她有好几张1929年的德国马克，她说是父母那辈从德国“逃难”来乌拉圭时留下的。

周六的老城区没有几家商铺开着。如今的老城是乌拉圭乃至南美的金融中心，而经费充足的银行有财力支持，把这座老城的建筑完美地保存了下来。

而街上很热闹，大多是周末出来摆摊的居民。我在一个旧书摊前驻足翻书，摊主大约八十多岁的样子，我问他手上这本百年孤独多少钱，他说三百比索。过了一会儿又指了指旁边一本关于安第斯空难的书，竖起拇指。又指了指我手上的马尔克斯，“Colombian, no no no.”

旁边晒太阳的大爷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中国。他问我喜欢哪支球队，我说我不看足球，他摆出一副见到外星人的样子。

我问朋友为什么乌拉圭人看起来除了足球外什么都不在乎，他说因为在没有世界杯冠军前，乌拉圭人并没有多少民族认同感。

“一百年前，我们只是阿根廷和巴西或欧洲政治博弈的产物，直到足球让我们愿意在街上喊出自己是乌拉圭人。”

朋友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地人，用她的话说，“This is MY city.”

上午的四个小时西语课结束，午饭约在了城西“Atlanta”俱乐部旁边一家餐厅。路上看到不远处有火车缓缓驶过，看了看地图是圣马丁线（Linea Saint Martin），旁边就有车站，线路的终点是一座叫“Open Door”的小镇。

吃饭时和朋友说起这事，她说她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于是结束后，我从餐厅出门，上了火车。

很无厘头的旅程。

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私有化之后，阿根廷铁路进入长达三十年的没落期。除了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辐射线，大部分线路都在夹缝中生存。

车很老。老旧的火车车厢里密不透风，即使所有的窗户都开着，空气也像在灼烧一样。有小孩用手扒着窗沿朝窗外望去。

老阿婆推着挂满装黑色塑料袋的婴儿车，众人帮她一起把车抬过了车门缝隙，两站后上来了一个黑衣服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也许是刚下班，在车上吃着酥皮饺子。

城区的地铁上有不少卖艺和兜售的人。家附近的D线地铁，几乎每列列车都会有卖唱的人：吉他的弦杂乱地垂着，空空的琴包里零散地装着纸币，一千的，两千的。曲终，车厢里的人们都会鼓掌，虽然并不是每次都有人给钱，但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在意。

周日从中国城回家的路上，卖唱的大叔唱了一首我听过的歌，一边看着地图的我一边跟着哼唱。他用英语问我从哪里来，我用西语回答说中国。

郊线的车厢里则安静很多，零星有几个叫卖的小贩从过道挤过，兜售着巧克力蛋糕、雪糕、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

火车在 Pilar 停下，离终点还有两站。因为转车时找错了站台（虽然只有三个站台）错过了最近的一班，在 Pilar 意外停留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下的一座城市，看起来和上海的一个镇差不多。六点多，人们在收摊、关店，小镇的主干道旁坐着喝啤酒的人们。

这是一个不会有外国人来的地方，但人们似乎并不因外国面孔的出现意外，卖酥皮饺子的小哥说完不客气后继续看他的书，搬水果的大叔冲我微笑让我先过马路。

而这座名为“Open Door”的小镇是真正意义上的 In the middle of no where. 七点又一次坐上火车，列车员朝我走过来，向我再三确认是不是要去这里，一整个车厢的人都回过头，看着我用支离破碎的西语和他交流。

列车到站，一对当地夫妇拍拍我的肩，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只是在地图上看到了这个名字，觉得很好玩，想来看看。但她似乎没有被说服，也可能是没有理解我说了什么。她和她的丈夫不说英语，我用仅会的西语和她交流，得知她在城里上班，住在这里，而镇上的超市有一个中国店员。于是我经过了维基百科里提及的小广场，被夫妇二人带到超市，见到了他们口中的“Chino”。

接下来的半分钟她们得知我来这里只是出于好奇，没什么特别的目的。而我得知她以为我迷路了，怕我走丢在这里。

四个人都笑了。她提醒我说末班火车不久就要开了，我道谢，和她合了张照，转身往火车站走去。

回程的路途显得更远。我坐在车厢最后部发呆。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在第二站上了车，坐在我前面一排座位。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和我打招呼。

他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来干嘛（我理解了为什么所有语言入门教程都是教这些）。

他告诉我他叫 Alex，12岁，喜欢踢球。现在学校放假，他和小伙伴自己坐火车到这里找朋友玩。他后来说的大部分东西我都没听懂，于是在谷歌翻译的助攻下支吾地交流。车厢里站着三个警察，时不时看看我们聊天。

他问我中国和阿根廷哪个更美，我说都很漂亮。他似乎没有被说服，又问我从哪座城市来。我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他看完，把邻座的小伙伴叫来又一起看了一遍。

因为害怕被抢（不是玩笑话）一直攥着手机，遇到沟通困难就让他对着用语音翻译。火车路过一段信号屏蔽区，他说了很多次都没有翻成功，转过头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应该多学点西语”。

我回答他，是的，我正在学。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他也要多学点英语。

车快到站，他说想用我的手机拍张照，摆弄半天给自己来了张自拍。我问他要不要发给他，他说自己没有手机，让我自己留着吧。

小孩哥拍了好几张后很认真的挑了这张，把其它的删掉了。

车快开走时他意识到自己到站了，抓起书包往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回来和我碰了个拳，又挥着手转身往车门跑去。

这一年因为工作、学业、旅行，去了不少地方。从南美的瀑布到义乌商贸城的店铺，走走看看、聊聊写写，到了年末发现还是欠了太多。

年末，很多想写，时间不够，思来想去，仅以这个流水账为纪念。

原文可见：https://mp.weixin.qq.com/s/v-U4uQyAb1B6TUtDdNJRJw

2025年1-2月：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伊瓜苏、门多萨、埃尔卡拉法特等）、乌拉圭（蒙得维的亚）

地理课上学到，阿根廷是离中国最远的国家，觉得很浪漫。24年在美国交换结束，和朋友绕路从南美一路玩回上海，途径秘鲁、智利，构成了对赤道以南的世界最初的印象。此后就一直想再回去，待上一段时间，不求目的。

阿根廷签证不好办，用寒假时间报了当地六周西班牙班，踉踉跄跄办完了学生签证。于是年初独自坐上飞机。30多小时的飞行后落地布宜诺斯艾利斯，出舱门的一刻，夏天拥抱了上来。

高通胀留下的一地鸡毛，壮美的自然景观，得过且过、心情复杂又乐观的年轻人，安静的午后和热闹的凌晨，构成了我对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印象的轮廓。

火车驶向名为“开门”的小镇｜行记

海上的蒙得维的亚｜ 行记

Los Porteños｜行记

2025年3月：欧洲（巴黎、安特卫普、苏黎世）

学期没什么课，在巴黎的朋友邀请，加上通过学院报名了安特卫普某大学办的ESG周活动，请假去了欧洲一周，巴黎、安特卫普和苏黎世。

上次去巴黎是24年奥运，同一位朋友邀请，加上在英国暑校结束离得不远，就去凑了凑热闹。和那会儿比，春天的巴黎显得没那么拥挤。

从巴黎到安特卫普选了大巴，车在入境法国时被警察拦了下来检查。和旁边的常客聊才知道，这样的抽查在难民涌入后越来越频繁。不过警察也不会为难，证件齐全就正常放行。可惜安特卫普某大学办的交流活动也过于敷衍，种种因素下决定结束停留，提前去苏黎世投奔朋友。

除了来见人，去苏黎世主要是看学校。ETH的国际比较政治是为数不多看好的研究生项目，趁着这次来欧洲便想多了解一些，于是约了几个在读的网友见见面。聊得很好，不过半年后在填报申请尚未结束时收到并决定接受工作offer，于是暂时放下。事情的变化总是出乎意料。

2025年4月：中国（北京、泰安、东营、温州、无锡、宁波、义乌、成都）

从24年10月开始帮一位德国朋友的公司在中国找供应商，初步谈定后，今年4月他们一行三人来华面议合作，于是充当导游和翻译。

排程和看工厂都很好玩。当时正值美国重提关税，和到访的每家工厂都会聊到。不同行业，不同地域，不同年龄层，大家对国际大事落到身上的感触都不一样。工厂基本都招聘退休人员做工，没有太多社保或合同上的“忧虑”，价格也更灵活，年轻人多是做管理、营销等厂内白领的工作。晚上回酒店的路上我跟朋友一行讲了，很有意思。

山东老板们喜欢约晚饭，江浙则随缘。不过五天要从北京山东跑到江浙，一共五座城市，排程实在困难，泰安选了午饭，东营被迫约了晚上。

晚饭免不了喝酒，作为翻译很好跟东家解释为何不能喝。（我的原话是：我得清醒着把这几个老哥送回去不是？）

不过朋友一行就免不了接受山东文化浸润，三个二十多岁的新世纪德国年轻人揣着德国啤酒给予的自信，就这么上了山东酒桌，学会了敬酒的规矩，结果两小时后都迷迷瞪瞪。

除了此行，还因学校调研去了义乌、实习出差去了成都，几乎每个周末都在国内乱窜，还是挺满足的。

回归信任的跨境贸易？

2025年5月：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中国（广州、香港、深圳）

第一次来到中亚。和朋友一行早早约好，4月30号一齐赶到杭州出发。峡谷、密林、雪湖，开着车望着远方雪山，城区也显得更宽阔了。朋友一行四人，其中一位已毕业工作，外派乌兹，七月又因为机缘巧合，在他出发外派前在北京重聚，缘分。

五月中旬因为调研和工作去南方三城转了一圈，见了（此前一直赛博见面的）同事，看了看广州的几处商贸区，在华强北转了转。

雪山脚下的阿拉木图｜行记

广州的一千座XX城｜行记

2025年6月：越南（胡志明市）、中国（温州、义乌、重庆、北京、天津）

考完试一个人来越南逛了逛。在此之前并没来过东南亚（除了新加坡），想着下半年既然要来新加坡交换&实习，不如提前探探路，免得后面没时间。当然后来发现最后一句是想多了。

越南充满生机，城区内外就像两个世界，用满街的摩托车串联起来。

六月中旬批完三门课的期末考卷，彻底忙完了这学期。虽然还没毕业，但实际结束了本科所有课程，算是个里程碑。趁着出发去暑校前在国内再去几个好奇的城市转了转，温州、义乌、重庆、北京，在北京时正巧孟加拉朋友来中国谈生意，便跟他一起去天津看了看工厂选明胶机器。

朋友是穆斯林，说北京就像美食天堂，其中最喜涮牛肉：没错，两个不吃羊肉的凑在了一起。

明年的一大愿望是在国内多走走转转，尤其是东北和西南。

西贡，肆意生长｜行记

四探义乌，你的 Jellycat 究竟值多少钱？

2025年7月：俄罗斯（莫斯科、伊尔库茨克）、蒙古（乌兰巴托）

除了商场和地铁的安检外，莫斯科城看不出什么战争的痕迹。学院和俄罗斯高等经济学院签订了暑期学校协议，今年有幸来探探路。高经课不错，请到的俄罗斯业界和学界人士把历史和现况介绍得很好，企业参访有些泛泛而谈，不过考虑到时局也不难理解。

物价高企，刷卡行不通，换汇倒不难。莫斯科很美，食物有特色，但一般。

贝加尔湖久仰需求，蒙古草原也很震撼，伊尔库茨克和乌兰巴托的城市虽各有特点，不过和自然景观比平淡得多。

俄蒙边境三昼夜｜行记

2025年8月-12月：新加坡、马来西亚（新山、吉隆坡、槟城、马六甲、古晋）、泰国（曼谷）、柬埔寨（金边、暹粒）、印度尼西亚（巴厘岛）、缅甸（仰光）、文莱（斯里巴加湾市）

以后会详细写东南亚的见闻。

仰光的佛塔、宵禁与金光｜行记

2026年将走出校园真正成为打工人。不论是旅游还是工作，希望能继续多走多看多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