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发于中国·义乌,原文见微信公众号“流光彳亍”
世界上不存在完全一样的商品。
工序越复杂的商品越如此,差异往往藏在壳子下:以某果为参照的仿制耳机为例,价格从十几、几十到几百不等。电池容量和芯片质量是决定耳机质量和价格的要素。
不少最终厂家只是组装,外观造型除了自己选择外,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再前一级供应商的可选项。
从成本角度观之,不论是深圳还是金华,制造主阵地早已不再在本地。以我询价的店铺为例,她们在义乌、深圳都有门面,工厂则在广西。
单从成本定价解释不了套利空间的存在,门面相关成本对于流水过亿的厂家来说也并不是批发价的重要决定因素。
市场分割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在义乌商贸城或华强北市场内部也能找到证据,不同出口目的地,报价和选品不同,而商贸城内的店铺位置也是重要的,这一点反映在租金差异上。
临近电梯口、商贸城主出入口的店铺租金远高于“交通不畅”之处,笔者曾致电几家招租店铺询价,溢价从50%到100%不等(不完全统计)。地理位置优越处的店铺一分为二出租的比例也远高于靠内的店铺,也是一种佐证。
设想一下,一条路上挨着开了五家便利店都在卖同一种矿泉水,中间那家店如何吸引顾客?只能通过降低价格。
它能够公开说明自己降低价格吗?如是可能引发剧场效应,让所有商家都不得不降价。
如果想要让更多人来购买,只能暗地、或变相降价,期待那些货比三家的聪明消费者来访。
消费者足够聪明吗?如果你的回答是“是”,那么如果街上有10家店,20家店呢?
对于一瓶矿泉水来说,也许是不值得搜寻引致的时间、金钱成本的。但如果是要买一卡车矿泉水呢?
这就因人而异了。批发商通常有清晰的预期价位,哪怕是同样的产品,根据买家的目标市场、批发量、购买力和对所在交易场所的熟悉情况,预期价格也是不尽相同。
根据笔者的调查,在达到预期价格后不再进一步讲价的买家有不少,且欧美买家比例相对高。而中东和非洲买家似乎会更执着,会看更多的店铺后再下单。
于是对于卖家来说,门面大小是次要,先抓住眼球是关键。
笔者此前的假设是,因为地理位置好的店铺租金更高,所以需要更高的成交价来弥补。但在多次调查后发现机制似乎并不是此。
没有多少买家有耐心比较所有店铺。地理位置好的店铺通常是买家先看到的,在议价上存在先发优势。即使在成本相同的情况下,它们也更有可能在高购买力买家的预期价格区间成交。
本文中一直写的是“批发报价”而非“批发价”,也是出于此原因:因为并非真实交易,所有价格都只是店家的起价。
从批发报价来看,新假设是成立的。以同质化程度极高的竹签为例,临门的店铺批发报价和与它相隔十余家门面的“交通不发达”门面相比高出了5-10%。
有有效询价的护照夹、迷你手电筒、装饰假花等产品也均呈现不同幅度的价差。
零售的价差则更能高出想象。深圳华强北的同一款骨传导耳机,电梯口的商家起始报价为260元,而最靠里的店铺初始报价是150元。
这与上述假设也不谋而合。消费者往往摸不清产品的真实价值,相对以成本和预期利润为锚,反推进货价的批发商来说,他们自身赋予商品的价值差异更大,也给了商家更广的议价空间。
这也不是中国独有的。在迪拜,在胡志明市,在地球另一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逻辑都是一样的。
如果这一假设成立,临门店面租金的溢价就并非“因”,而是“果”,是卖家间争夺更高购买力买家的市场行为。
简单来说,买家都知道货比三家,但未必有多少人会货比10家。
视野打开一些。
除了临近店铺,在义乌不同区之久也存在这一假设的佐证。
义乌小商品城按照门类划分,同一品类的卖家通常聚集在一个区的一层。但偶尔会出现具有多重属性的商品出现在不同区域的情况。
以一款钥匙扣手电筒为例,主要能在二区二层五金区找到,但在四区也能零星见到。笔者发现同品牌产品,后者批发报价会高出10%到20%。
这一现象的合理性在于,主要前往二区选品的买家往往目的是选购五金配件,会有更强的目的性,因此对搜寻成本的容忍程度更高,愿意多比较几家店铺。这也会放大店铺间的竞争压力,让报价无限接近于均衡的成交价。
但前往四区的买家也许并不是主要冲这一类产品去的,或许是顺带选购,或许是意外想要购买,不论哪种情况,对搜寻成本的容忍程度会更低。
值得注意的是,这已经是在同一地理空间。如果放之全国,选品导致的成本会更高,(当然制造成本差异本身也会更高),带来更高的成交价差。
就前文提到的电子产品及配件而言,类似的产品,深圳华强北的平均批发价和义乌相比可能更低。
以某果手表的尼龙表带为例,华强北零售8-10元,批发价6.5-7.5元。义乌同款批发价是8.5元,且起批量要求相对更高。
但同样同时出现的热敏纸相机,义乌的均价则比深圳低了一些。不过相对而言,表带同质化程度更高,质量差异空间更低,也更有参考价值。
价格预期很重要,但价格预期和成本未必相关。这一点和经济学均衡价格的假设也许并不吻合,每个人、每笔交易实际上都可以在某一区间内浮动,实际意义上的价格歧视或许比想象的更常见。
而批发和零售的一大区别在于,批发商可以通过估计成本和利润率来定预期价格,但消费者会根据商品对自己的价值给出个性化的定价,而在情绪价值的助推下,人往往都会高估价格预期。
以义乌商贸城、深圳华强北或广州皮具城为例的批发商聚集地把价值拆分得很细:在批发的阶段是不考虑情绪价值的,也极少考虑品牌附加值。
这些都是渠道商和品牌方们施展拳脚的地方。
一张印着Jellycat的纸片值多少钱?趋近于零。但贴在一个玩偶上可以让价格翻两番。质量好坏往往不是区分之处,设计涉及的成本当然是考虑因素,消费带来的情绪价值也许是最重要的。
当然消费降级的一种体现也许是情绪价值的转向。
以一串琉璃珠为例,从雍和宫买也许280,从义乌零售则是28,批发大约16。仅作为装饰品的价值没有什么区别,但两者带来的情绪价值是不同的:
前者是“我在雍和宫买的,保真!”,后者是“我用1/10买到同款,省了!”
经济下行期,后者或许更长久。
而把39.9元的茄子玩偶贴上标签混在Jellycat的399元茄子堆里,你也未必能成功指认。







